在路上,是他的生命狀態。
整整35年,他的行走足跡始終印在太行山、繞著太行山、貼著太行山。匆匆趕路的身影,定格于莽莽太行、留在了太行百姓心中。
他叫李保國,共產黨員,河北農業大學林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1981年3月,23歲的李保國剛剛大學畢業留校,就隨河北農業大學課題攻關組來到邢臺太行山區,再也沒有離開。
35年間,在“愚公移山”寓言傳說地,李保國始終做著兩件事:整地、種樹。靠著科學和實干,讓荒山石地變成良田,讓太行果木成林、四季蒼翠,讓世代貧困的山區人民走向富裕。
太行山,是李保國行走的出發地和終點。這是他的自覺——
從他來到太行的那天起,就為自己畫好了人生的行走線路;在長期與太行百姓的甘苦與共中,堅定了自己的生命軌跡。
深刻的緣分起于心、成于愛——他始終銘記,自己是一名共產黨員!
帶“初心”上路:哪里最窮最苦,哪里是家
八百里太行,巍峨神圣。
邢臺縣漿水鎮前南峪村,是李保國在太行山區的第一個家。抗戰進入最艱苦的相持階段,中國人民抗日軍政大學敵后總部曾駐此兩年零兩個月,這里的每一戶百姓家幾乎都住過抗大學員。為粉碎日寇殘酷的“拉網大掃蕩”,當地百姓與抗大學員一起,寫下了同仇敵愾、可歌可泣的悲壯故事。
然而,由于自然條件惡劣,幾十年過去,太行山區人民依然貧困。河北農業大學課題組來到前南峪,就是為了考察建立產學研基地,以研究解決那里土壤瘠薄、干旱缺水、“十年九旱不保收”“年年造林不見林”的重大難題。
“我是農民的兒子,看不得農民受苦。……太行人民為中國革命作出了巨大貢獻,作為一名黨員,有責任、有義務為太行人民脫貧致富做實事。”
在太行這片貧窮而光榮的土地上,李保國立下“初心”,開始奮斗。
后來,李保國妻子郭素萍作為課題組成員帶著兩歲的兒子也來到前南峪,岳母跟著進山照看孩子。一家4口擠在山上一間低矮陰暗的平板石頭房里,一住多年,直到孩子上學。
多年艱苦的觀測、爆破、實驗,李保國主持的太行山石質山地爆破整地造林技術、“太行山高效益綠化配套技術研究”相繼獲得成功,核桃、蘋果、板栗等經濟林成活率從10%提高到90%以上,前南峪成為“太行山最綠的地方”,百姓開始過上了好日子。
“我得去別的地方,別的山里了。你知道我的脾氣,我是哪兒窮往哪兒鉆,哪兒窮往哪兒跑。”李保國這樣對前南峪村黨支部書記郭成志說。
像當年抗大學員告別鄉親奔向新戰場一樣,他揮別了奮戰十多年的前南峪,趕往下一站。
1996年8月,一場特大暴雨把邢臺市內丘縣崗底村沖了個精光,他把家搬到了崗底。后來,把將要高考的兒子轉到內丘縣中學就讀。在崗底,他培育出了被評為“中華名果”、北京“奧運專供果品”的富崗蘋果。而今,崗底村年人均收入3.1萬元,成為太行山區聞名的“首富村”“小康村”,徹底摘掉了貧困帽子。李保國成了崗底村民心中的“科技財神”“榮譽村民”。
20年后,崗底人還記得,這位大教授當年幾經轉車、自帶被窩卷來到了村里,住的是山上的石板房。特困戶楊群小更不會忘記,李保國對他說:“你以后的幸福我包了!”
在太行山區,李保國不像個教授,更像個流動工,在前南峪、崗底等地做“長工”,又在各地打“短工”;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住在哪里。常常是帶瓶水、揣幾個饅頭就上山、進園了。年均200多天在外、4萬公里的行車里程,記錄了他無以為家、旅途為家、大山為家的生活軌跡。他的微信名,就叫“老山人”。
今年春節前,“老山人”回到了“第二故鄉”崗底村,村民們很是開心,在村里的聯歡會上,非得讓他唱首歌。從來不會唱歌的李保國無法推脫,為鄉親們學唱了一首《流浪歌》:“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親愛的媽媽。流浪的腳步走遍天涯,沒有一個家……”
唱歌前,李保國說了幾句話,好些鄉親聽后掉淚:
“這么多年,我覺得自己一直在‘流浪’,在太行山上‘流浪’,我‘流浪’是為了更多的人不流浪。我希望大家學到技術后,開發好家鄉,不要再去外面流浪……”
讓夢想“落地”:把最美論文寫在太行山上
山區從事農業科研極為艱辛。
在前南峪研究爆破整地方法聚土截流,李保國冒著生命危險親手制作土炸藥,一次次親自點炮、炸石;
在臨城鳳凰嶺,為掌握核桃開花授粉的第一手資料,他在核桃林里從早到晚盯上一個月;
……
“老百姓脫貧需要什么就研究什么。”李保國的科研攻關目標始終明確。“山山嶺嶺都綠起來,父老鄉親都富起來,我的事業才算成功!”帶著這個最大夢想和自我期許,李保國執著于腳下這片土地,志在“把最美的論文寫在太行山上”。
30多年來,李保國先后完成山區開發研究成果28項,示范推廣了36項標準化實用技術,示范推廣面積1080萬畝,應用面積1826萬畝,增加農業產值35.3億元,純增收28.5億元,10萬山區人民脫貧致富……
近年,他又根據太行山氣候特征,把蘋果樹形由紡錘形改成垂簾形,更加通風透光,果形更正、著色均勻;針對青壯年進城打工、年老體弱者留村耕種的現狀,又推出了一次性整地、架黑光燈誘殺害蟲等新技術,省工又省力……他用不斷的創新,把最好、最實用的新技術帶給老百姓。
在太行山,李保國不僅是學者,更是創業者。誰能為老百姓做事他就為誰打工,誰能帶動一方百姓他就跟誰合作。
他在前南峪搞完爆破整地又搞經濟林,一干多年,就沖著村黨支部書記郭成志是全國勞模、為民辦事的實干家。崗底村黨總支書記楊雙牛上世紀80年代就率領村民引種紅富士蘋果,有遠見,有魄力,李保國二話不說把家搬到了崗底。臨城“綠嶺”集團開發薄皮核桃產業,可催生大批農民專業合作社,直接帶動數萬戶農民受益,他帶著團隊開進了荒灘共同創業;紅樹莓對李保國來說十分陌生,但它當年可掛果,兩三年就可豐產,每畝產值可達萬元,可讓太行人民快速脫貧,李保國開始了新的攻關……多年來,他先后完成了幾十家山區開發樣板。
推動農民向知識型、技術型、職業化轉變,以“扶智”提升山區“造血”功能、徹底拔去“窮根”,是李保國堅持了幾十年的課題。
這位穿得比農民還農民、臉膛比農民還黑的教授一次次爬上樹梢,向果農演示剪枝疏果、枝接芽接……晚上也不閑著,經常在村委會、在村小學教室,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給果農作技術培訓。每次講課,他首先在黑板上寫上自己的手機號碼。
“就怕你們不找我呢,我24小時開機,我不煩。”他的手機里,存著四五百個農民的電話號碼。30多年,他舉辦培訓班800余次,培訓果農、技術人員9萬多人次。
2006年下半年,李保國去位于長野的日本信州大學作訪問學者,那里是富士蘋果發源地,擁有一流的果樹管理技術,他趕緊讓人給崗底村技術員楊雙奎辦理簽證到日本學習,所有費用他給掏。
2010年,崗底191名村民通過考試獲得果樹工證書,成為全國第一個“持證下田”的村莊。這些村民開始走出太行山,當起了老師,在省內外傳授果樹栽培經驗……
“把自己變農民,把農民變自己”——這是李保國感到自己做得最滿意的一篇“論文”。
“我們村民和李保國一家什么關系?比家里人還親!我從不叫他李教授,都叫保國,這樣才親切。”前南峪老支書郭成志是太行山區與李保國結緣時間最長的人,談及李保國,發出感慨。
攜“本色”遠行:精神穿越時空
35年間,中國社會經濟發生巨變。行走風景,不復往昔。
在高校科研與市場經濟結合日益密切、大學教授與“老板”“公司”日漸關聯之時,李保國行走如常、心無旁騖,穿行于紛繁嘈雜,不改“農民教授”本色。
“說是李老師來了,還沒見著,人就上山了,跑得可快呢,誰都攆不上。穿個運動鞋,穿著大口袋衣服,里頭揣著鋼鋸和剪刀。”“園子誰家的,多少棵樹,新樹老樹多少,家里幾口人,他都說得出來,比誰都清楚。”……太行百姓眼里的李保國永遠如此。
“鄉親們,要是治理失敗,我把工資抵押這里”“兄弟,趕緊雇人疏果吧,工錢我來出”“要是套袋減了產,賠了是我的,賺了是大家的”……一次次,為推廣新技術,他用自己身家作承諾、做“抵押”。就這樣,同樣的地,種活了樹;同樣的樹,結出金果;就這樣,農民聽他的、信科學。
30多年來,他為農民提供培訓服務從來都是無償、免費,不收分文,甚至自己墊錢;他培育出多個著名果品,幫助農民和企業育出了大片苗木,自己和家庭沒有掙過一分苗木錢;他把自己發明的山地節水灌溉系統專利,無償送給一家農業灌溉企業,讓他們推廣出去,服務于民……
“通過我的技術,早一年進入盛果期,一畝地可以增收4000斤蘋果,按一斤蘋果賣兩元算,一畝地就能增收8000元,多值啊!”這是李保國心里的“賬本本”。
作為知名經濟林專家,多年來,很多企業找李保國合作。他始終嚴守“約法三章”:業務可做主;錢一分不收;不做一把手。前提是:成果可復制、可推廣、可產業化,能帶動農民致富。他所扶持、培育的幾十家山區開發樣板企業創造了可觀經濟效益,自己沒有分過一份股份、拿過一分紅利。
“不為錢來,農民才信你。不為利往,鄉親們才聽你的。”李保國說。
30多年過去,時已逝,路已遠,心依然。
李保國是河北農業大學林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擔負為本科、碩士、博士生上課的繁重教學任務。
“李老師備課特別認真,課件時時更新,一有新的研究成果,立即帶入課堂。”學生王磊說。
李保國對學生以嚴格著稱:每個新招研究生一入學都會接到他開出的3年學習任務清單,每項都有詳細要求和明確完成時間表;作實驗記錄時,要求必須用鉛筆,為了更久保存;對論文要求特別嚴謹,一個標點都不放過……
本著“生產為科研出題,科研為生產解難”理念,李保國把講臺搬到了田間地頭。他的碩士、博士生的專業學習、實習報告、畢業論文,都在田野鄉間、太行山上完成,沒有一人延期畢業;自設立國家獎學金以來,他的所有研究生都獲得過國家獎學金,畢業時用人單位都搶著要。
嚴格的教學之外,是一個個感人細節——
貧困學生交不起學費,他把剛領的工資全掏了出來;
見到畢業多年的學生,他勸人家買房照顧父母,方便孩子上學,“錢不夠我和郭老師給你湊”;
學生夜里一點多給他發去論文,他凌晨四點修改好傳回;
他課件公開,研究成果公開,郵箱公開,密碼公開,誰都能進,人人共享;
報成果,他把助理、學生往前推:“我什么都不要了,以后我就給你們打工……”
“我們都是當面叫他老師,背后叫老頭兒。他就是我們的親人、我們的父親,我們都是他的孩子。”“李老師不僅是知識的傳授者,更是我們人生的引路人。”這是李保國學生心中共同的回憶與財富。
心依然,身已損——幾十年過去,李保國從小伙子變成了“老山人”,長年奔波勞累,透支了他的身體,他患了嚴重的糖尿病、嚴重疲勞性心臟病,幾度突發心梗。他的行走步履越來越沉重。
“回到家里,他連爬樓的力氣都沒有了,每晚自己給自己打胰島素。”郭素萍說,“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他是怕時間不夠,怕少幫了一個扶貧點,辜負一群人的希望。”
在醫生、親人勸說治療休養無效之下,郭素萍所能做的,是盡可能陪李保國一起跑。
“路上,我給他接接電話,困了累了給他兌個咖啡,在蓋子里調一調讓他漿糊糊的喝了。實在不行了,強迫他在服務區休息十五分鐘……”
今年2月7日,農歷臘月二十九,李保國夫婦從山里急匆匆趕回保定過年。上街買年貨時,發現商店全關門了,恍然想起這個年是小年,沒有年三十呢,只有跑到親家家里吃除夕飯。
這是李保國的最后一個春節。
為人民服務:赤子情懷鑄就永恒豐碑
4月10日,華北大地迎來新的一天。
大清早,李保國的手機照例又響了,太行山區老鄉打來的。手機的主人無法接聽、斷無回音了。35年日夜奔波、辛勤勞作的行者,在太行山上永遠消失。
4月12日,成千上萬的群眾從太行山區、從河北各地趕到保定,送李保國最后一程。他們不想告別,而是喚他回家!
……
不久前,記者來到太行,尋找李保國的足跡,尋找“老山人”的身影,尋找這位共產黨人的英魂。
“太行最綠”的前南峪早已成為國家級4A景區,崗底村建成了極具特色的“農業觀光示范園”,臨城綠嶺已是全國最大優質薄皮核桃生產基地,南和賈宋鎮成為全國最大紅樹莓種苗組培中心……李保國駐留過、指導過的任何一個地方,無不綠浪如海、果實累累、生機盎然。
這一幕幕,讓人震撼于奇跡的創造,更感動、懷念創造奇跡的人。
前南峪,是李保國結緣太行的第一站。“黃河之濱集合著一群中華民族優秀的子孫,人類解放救國的責任全靠我們自己來擔承……”走進前南峪,70年前激情豪邁的抗大校歌回響耳畔。
在荒涼貧困的前南峪,李保國萌生了“科學報國”的“初心”與種子;沸騰先輩熱血、承載世代百姓希望的太行山區,喚起了李保國作為一名共產黨員、一名科技工作者的責任與使命——
“如果說六十多年前我們黨的那場‘趕考’是為了保衛好新政權、建設好新政權,讓人民群眾過上安穩生活。今天,作為一名高校科研人員,我的‘趕考’就是要結合實際,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李保國這樣說。
他的“趕考”從太行山開始,以35年永不止息、默默無聲的“趕路”踐行。無論走多久,他沒有離開太行、離開鄉親;無論走多遠,他心在太行、情牽太行;無論走多累,他倚著太行、枕著太行;無論事業多么輝煌,他忠誠太行、回報太行……他用畢生所能,實現著一個中國當代知識分子的報國之志,忠實履行一個共產黨員的最高宗旨和神圣使命——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李保國生前獲得過許多榮譽,但他最看重的是“優秀共產黨員”這個稱號。“共產黨員先鋒崗”的標牌,端放在他辦公室最顯眼的地方。
35年前,李保國第一次來到太行,是春天。35年后離開,也在春天。他與太行的春天結緣,與太行人民的希望牽手。
崗底村民王群書告訴記者,今年的蘋果長得特別好,又是一個豐收年,“我們村種蘋果只上復合肥和有機肥,李老師說過,我幫你們致富,你們要讓消費者健康。可不能辜負了他!”這是村民們對李保國最樸素的感念。
讓崗底村干部群眾感到欣慰的是,李保國的一部分骨灰,將安葬于“第二故鄉”崗底村后山上。他將永遠和鄉親們一起,守望太行,守望豐收,守望幸福。
“樂以扶農,與之同甘苦。勤而敬業,憑其鑄精神。心系民者,民亦愛之。連天綠海,永紀芬芳。”崗底百姓為李保國寫下碑文。
這飽含人民群眾對一位黨的科技工作者崇敬、感激、緬懷的碑文將鐫刻于石碑,立于太行山上,激勵每一個共產黨人為人民幸福、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夢想繼續“趕路”、奮力前行。(廖翊、王洪峰、王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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