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在生產大隊和鄉鎮基層工作,沒有離開過土地,魏郢搞包產到組時,我是大隊黨支部書記,是親歷者。1978年初春,魏郢生產隊制定了“分組作業,定產到組,以產計工,統一分配”的實施辦法。當時是為了克服生產上大呼隆的弊病,參照高級社時的“三包一獎”經驗,劃分作業組,實行聯系產量的生產責任制,這個意見得到了絕大多數社員的擁護,也得到了大隊和公社負責人的支持。具體做法是,全隊21戶,101口人,一分為二,劃分為南、北兩個常年作業組,正、副隊長兼兩組組長,實行勞動力、土地、產量、工分、獎懲、領導等“六定”到組,計劃與茬口、經濟核算與效益分配等八個方面的“統一”,這就是“六定到組、八個統一”,這個都有文字記載的,可以查看到的。
為了分組,我們先后召開過幾次會議。
第一次是在1978年2月22日,農歷正月十六,吃罷晚飯,我和生產隊長魏永德及部分社員在煙陳公社楊渡大隊魏郢生產隊隊部召開的。魏永德先說:“我這個隊長干了五六年了,十八般武藝都用盡了,生產還是搞不好,糧食不夠吃,社員肚子填不飽。我不干——了,你們誰愿干誰干去……”魏永德牢騷發了一大籮,還是沒有人搭話。他急了:“那你們倒是想出個辦法,拿個絕招啊?”大家又是一陣沉默。“要不,就把全隊劃開,分成幾個組,各組干各組的,怎么樣?”魏永德亮出了底牌。大家七嘴八舌議論起來。有的說,“早就想分了,可上面不允許啊!”有的說:“分組肯定比生產隊‘大呼隆’要強!”我和魏永德見大家都同意分組,趁勢說道:“那明天就開全隊社員會,要是沒意見,就這么定了!”
第二天,召開全隊社員大會。社員們熱情十分高漲,紛紛要求包產到組,有的還信誓旦旦地保證:“只要同意分田到組,我們干活就有積極性,到秋收若完不成公糧任務,餓死也不向國家伸手要一粒糧食!”參加會議的公社蹲點干部當即同意包產到組,但要求“只能悶頭干,不許對外張揚”。
魏永德又找到我反映民意:“全隊社員都要求分田到組,我擋也擋不住!”我和魏永德鄉里鄉親的,十分熟悉他,卻裝著不知道地問:“怎么個分法?”“全隊分成4個作業組,先干一年。”魏永德說道。我說:“魏郢生產隊小、人少,4個組不好分,就分成兩個組吧!”
魏永德本意就是把魏郢分為兩組,他找我的目的只是征得一個肯定的意見,聽我這么一說,高興地說:“這么說,你同意了!”我說:“要干就要干好!”
魏郢的辦法,包產到組,與公社三級干部會上講的分組耕作不完全一樣。包產到組是當時政策不允許的,我們突破了“框框”。
分組以后,社員的生產積極性被調動起來了。正值農歷2月,剛剛開春,冷風嗖嗖,兩個組社員一起出動,搶挑塘泥。連多年不挑擔子的婦女也下泥塘,挑動百來斤的擔子。一些男社員站在齊膝深的污泥里,濾水挖泥,從黎明一直干到天黑。僅用半個月時間,7畝多面積的魏家大塘里60多年從未清理過的塘泥全部挑上來了,50多畝春茬田蓋上了一層黑油油的塘泥。
社員胡厚芳,30多歲,身強力壯,過去很少出工。社員們說她是:“身重一百五,能吃不能苦。”她反唇相譏道:“別看我不苦,生產隊餓不著我。”包產到組后,胡厚芳分在第二作業組,她像變了個人,天天干活,出工在前,收工在后,人們夸獎她像個婦女隊長的樣子。還有過去好提意見、鬧情緒怠工的“高級社員”也變勤快了。魏郢實行了包產到組的聯產責任制后,不僅農民干勁高,兩組之間明爭暗賽,農活進度快質量好,干部也積極參加勞動。
公社干部張家發路過魏郢,看到社員們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他笑著問魏永德:“你們干得不錯嘛!膽子不小啊!上面讓你們分組耕作,你倒好,搞起分田到組、包產到組來了!”
魏永德知道瞞不過去,只好竹筒倒豆子,全說了出來。“‘大呼隆’干部矛盾多,去年為扣工分,社員同我吵了十多次,我三次撂挑子不干,今年隊里的事大家來操心,我們擔子輕了,一次未挨罵,也騰出身子參加勞動,像這樣辦,隊長也好當了。”
張家發點點頭說:“既然搞了,就好好干吧!”
一晃到了4月底,來安縣委召開全縣公社書記會議。許多公社書記聽說魏郢包產到組,都催我們公社楊永華書記講一講。楊永華礙不過勸,便在會上介紹魏郢的辦法。正當他講到關鍵時候,縣委一位領導突然打斷楊永華的發言,厲聲道:“魏郢包產到組與上級精神相違背,那樣搞要犯路線錯誤,不能搞,趕快收回來!”
楊永華一聽,不再發言,坐在一邊怏怏不樂。魏郢隊包產到組,從上到下,都有人反對。
魏郢人沒料到,包產到組會鬧得沸沸揚揚,全縣都知道了,還招來縣委領導的指責。公社也議論紛紛,說是魏郢要倒霉了,公社、大隊干部要挨批了,等等。楊永華聞訊,趕到魏郢對社員們說:“你們不要動搖,你們干你們的,外面的爭論與你們無關,你們千萬要搞好,不能搞失敗了。”
張家發是當地楊渡大隊大莊生產隊人,解放初期擔任過鄉長,在煙陳公社工作多年,熟悉本地情況。他在魏郢社員會上給社員們打氣說:“我們公社黨委研究過了,我手里拎著烏紗帽,支持你們干到底!……”
魏郢人并不知道,一年后的“倒春寒”來勢更兇。《人民日報》發表了張浩來信后,這對“包產到組”后正在忙春耕的農民來說,無疑是潑了一瓢冷水。針對干部群眾思想上出現的波動,滁縣地委及時向各縣發出電話通知,明確指出:“當前正值春耕春播大忙季節,各種形式責任制一律穩定下來,不要變來變去,延誤農時。”各縣縣委態度堅決,來安縣委書記王業美表示:“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而魏郢人對此并沒有過多的在意,農民們已經開始了一年的春耕生產。
責任編輯:王振華